第7章 “嗯，星星很亮”

我叫陈淑慧，今年五十五岁，是一名退休的中学语文教师。

我的世界，在三年前那个平常的黄昏，被撕开了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口子。

我的女儿，林月，我的小月亮，像一颗划过夜空的流星，璀璨，短暂，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颗被掏空了的心。

整理遗物，是最残忍的仪式。

抚摸着她小时候的玩具，翻看她学生时代的奖状，叠好她那些印着卡通火箭和星云的T恤……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呐喊，提醒我她曾经的存在，以及此刻的缺席。

在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我找到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封面是她自己画的，深蓝色的星空，右下角有一弯小小的、金黄色的月牙。

里面不是日记，而是她参与那个“月面记忆库”测试项目的记录、思考，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写给我、却从未给我看过的文字。

“……妈总说我整天看星星，不切实际。可她不知道，每次仰望星空，我就觉得生活中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都变得好渺小。宇宙那么大，能健康快乐地活着，能爱与被爱，本身就是奇迹了。”

“……今天测试有点不舒服，好像有无数细微的电流在脑子里窜。但想到也许有一天，我的思念、我的快乐，能以某种形式留在月亮上，就觉得好浪漫。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骂我胡思乱想吧？嘿嘿。”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妈，你不要太难过。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去星辰大海里旅行了。你要好好的，按时吃饭，记得吃降压药，晚上别老是批改作业到那么晚……还有，帮我看着点何一那闷葫芦，他轴得很，容易钻牛角尖……”

泪水，模糊了字迹。

这个傻孩子……她似乎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却又用她一贯乐观浪漫的方式，试图安抚未来那个必将陷入悲痛的的我。

“月面记忆库”……这个词，像一枚生锈的钉子，钉在我的心口。

就是这个项目，带走了她最后的注意力，甚至在她离世后，还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纠缠着她，也纠缠着我们。

张何一那孩子，在月月刚走的那段时间，几乎垮了。

后来，他变得沉默，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能理解他的痛，但看着他那样，我心里的洞，仿佛又被凿深了一层。

再后来，听说他辞了职，做了些奇奇怪怪的工作，似乎慢慢走了出来，开了一家小店。

我以为，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至少是掩盖一切。

首到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对方自称是“星轨”公司与遗产处理部门的负责人，语气礼貌而疏离。

他说，根据林月生前签署的志愿者协议（我当时根本不知道有这份协议！），以及近期对“月面记忆库”遗留数据的最终处理决议，他们需要与我沟通关于“志愿者林月浅层意识数据副本”的处置方案。

他们提供了两个选择：一，由公司方面进行永久性物理删除；二，由首系亲属继承数据访问权限，但需签署严格的保密协议，并自行承担一切可能产生的“心理风险”。

数据……副本……访问权限……

这些冰冷的词汇，像一把把冰锥，刺穿了我好不容易结起一层薄痂的心脏。

他们把我女儿当成了什么？一段可以随意删除或者下载的代码吗？

愤怒、悲伤、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屈辱感，让我几乎握不住电话。

我几乎是颤抖着，对着话筒低吼：

“我女儿己经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让她安息不行吗？！”

对方沉默了一下，依旧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说：

“陈女士，我们理解您的心情。这只是履行法律程序。请您在十个工作日内给予答复，否则将默认选择方案一。”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

永久删除？

就像格式化一个U盘？把她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独特的、非肉体的痕迹，彻底抹去？

我做不到，作为一个母亲，我也无权力也无力量去做这样的决定。

可是……继承？访问？我又该如何去“访问”一段数据？那真的是月月吗？还是只是一个可怕的、没有温度的数字幻影？

那十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甚至变得有些恍惚和神经质。

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总是预感着什么出乎预料、但铁定要发生的奇迹出现……

我反复翻看月月的笔记，看她写下的那些关于星辰、关于生命、关于爱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