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清早上朝前,赵高只派人过来吩咐了一句:将陛下收拾得干净利落,要尽显帝王气势。
阿绾应了。
天还没亮,她便跪在那间偏殿的外面,等着胡亥起身。
洪犀会在胡亥起身穿好衣袍之后,喊阿绾进去。
胡亥今日穿了新制的朝服。
那袍服是按他的尺寸新做的,不再是始皇旧衣改的那般邋遢。
玄色的绢帛上,十二章纹样样齐全,也都是全新绣上去的——日、月、星辰在山峦之上流转,龙纹盘曲在华虫之间,宗彝、藻、火、粉米依次排列,黼黻在袖口衣缘处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腰间的玉组佩换了一副稍小些的,垂落下来时刚刚齐膝,走动起来,清越的玉振之声便轻轻响起,不疾不徐,沉稳有度。
就这身衣袍,尚衣司的绣娘和匠人们几乎熬瞎了眼才赶制出两件。
那些通宵达旦的灯火,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那些被烛泪烫伤的手指——换来的只是赵高一句“太慢!”。
他嫌她们手脚不利落,耽误了新帝的威仪,当场便拖出去几个,当着所有人的面砍了头。
血溅在那还未完工的袍料上,染红了一片黻纹。
尚衣司的绣娘们哭着用冷水把那一摊血迹洗净,连夜的烛火不敢熄,连轴的人手不敢停,硬生生将那原本半年才能磨出一件的工期,压缩到月余,赶出了两件簇新的袍服。
那日赵高又问阿绾,尚发司该搬回偏殿了。如今早朝议事已经恢复正常,该有的礼仪规范,全都要恢复。
阿绾没有说话。
她跪坐在胡亥身后,低着头,望着自己膝前那一片地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还想再说什么,胡亥忽然开口了:“阿绾留在寡人身边多好,只给寡人一个人梳头发。”
他说“寡人”那两个字的时候,有些拗口,像是在学一个不太会念的字。
他自己也觉出来了,说完便笑了,笑得很是得意。
他转过身,一把拉起阿绾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走,寡人带你去百兽园看兔子。洪犀说新到了一窝小兔子,可好玩了。哑奴在被窝里种出了一些青草,说以后一年四季小兔子都有草吃呢。”
阿绾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殿外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赵高站在原地,那张惨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站了很久?阿绾不知道。但后来尚发司也没有恢复,那排房一直空着,门扉紧闭,窗棂落灰……只有她那间到了夜晚会有烛火点燃,她回去睡一会儿。
如今,那些上朝的大臣们,一个个把自己收拾得很整齐。
站在这大殿上时,他们彼此之间隔着老大的空当,像是生怕挨得太近会沾染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距离远得不像同殿为臣,倒像是一群素不相识的路人,偶然挤在同一片屋檐下躲雨,只等雨停便各自散去。
只有听到寺人喊自己的名字,才会往前迈两步,把要奏的事三言两语说完,然后飞快地退回去,又站回那个远远的位置。
谁也不敢多待,谁也不敢多说,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在旁人身上多停留一瞬。
更何况,如今咸阳皇宫的禁军统领又变成了严闾。
蒙挚还在北方。
他和冒顿周旋着,谈岁贡,谈疆土,还要帮着那头草原狼解决他那个碍事的爹——头曼单于。
事情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
于是赵高让胡亥下了道旨意,将严闾从骊山大营调回咸阳,却又不卸他骊山大营统领的职衔。
于是如今这位严大将军,手下便同时攥着两处的兵。
骊山大营的驻军,咸阳皇宫的禁军,加起来三十余万。再加上骊山大墓里那些日夜不休的苦役、刑徒、匠人——林林总总算下来,听他号令的,竟有近百万人。
所以他每日在宫中行走巡查,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凶狠。那身铠甲擦得锃亮,走起路来甲叶铮铮作响,震得那些大臣们,头都低下去几分。
他还真是神气得很。
现在,他就站在偏殿外面,等着胡亥收拾妥当后,护送他上大殿去。
偏殿内,阿绾跪在胡亥的身后,细细地梳理那一头墨发。
帝王的发髻要的高耸和威仪感,她已梳过许多次了,但每次依然是极为仔细,每一缕发丝都梳得顺顺当当,不露半点毛糙。
因赵高说今日要显得气度非凡,又换上了新的衣袍,所以髻心今日不用那素净的玉簪了,阿绾特意从匣中取出一根新的金簪——簪首錾着玄鸟纹,鸟喙微张,双翅收拢,蓄势待发。那金色在烛火下灼灼生辉,衬得那发髻愈发高耸威严。
胡亥对着铜镜左看右看,很是满意。
“阿绾,你这手艺真是越发好了。”他摸了摸那根金簪,又扯了扯袖口的黼纹,“寡人往这儿一坐,不说话的时候,还是很有帝王威严的吧?”
阿绾低头收拾梳篦,嘴角微微弯了弯:“陛下本就是帝王,自然是威严的。”
胡亥听了这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转过身,扯着阿绾的袖子,兴致勃勃地说:“午膳咱们吃烤肉!寡人让洪犀去备着,你要陪寡人一起吃!”
阿绾愣了一下,抬起头,望着胡亥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轻声劝道:“陛下,虽说如今不是初一十五的大祭之日,可先皇毕竟还没有安葬。您再忍几日,可好?”
胡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也叹了口气,方才那股子帝王气势书简就没有了。他低头看着阿绾那张越发瘦削的小脸,以及眼下那淡淡的青黑,脸也垮了下来:“这边规矩也太多了。回甘泉宫多好,自在。”
洪犀跪在他脚下,正替他整理衣摆和玉佩的位置,听见这话,头也不敢抬,只是低声劝着:“陛下,您如今是皇帝了……这些规矩,还是要守的。”
胡亥没吭声。
阿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倒软了几分。
这些日子她算是摸透了,胡亥这人,是顺毛驴。你越跟他硬着来,他越要闹;可你若柔声细语地讲道理,他反倒听得进去。
“陛下再忍几日,”她轻声说,“等先皇入了大墓,陛下再松快些也不迟。”
胡亥低着头,看着洪犀替他整理衣摆的那双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哎”了一声。
“算了算了,听你们的。”
他站起身,对着铜镜又照了照,理了理那根金簪,又扯了扯衣襟。那身玄色袍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可那嘴角一直往下撇着。
阿绾跪在地上,望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大殿那边,隐隐传来钟鼓的声音。
严闾站在外面也大声说道:“陛下,该上早朝了!”
本章 第67章 新帝的威仪 来自 安喜悦是我 的《髻杀》。天蓝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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