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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数字化身

8918 字 · 约 22 分钟 · 睡前小故事集A

念清十五岁那年春天,学校组织去科技馆参观。

她在一个展台前站了很久。那是一套全息投影系统,投射出一个古代人物的影像,真人大小,栩栩如生,正在演示活字印刷的过程。观众可以用语音提问,影像会根据预设的数据库做出回答。解说牌上写着:AI数字人,基于历史文献和人工智能技术复原。

念清盯着那个影像看了十分钟。影像里的古人穿着宋代的襕衫,手指在虚拟的字模间灵活移动,偶尔抬起头来,目光平和地望向观众。明明知道那是一堆代码和光影,她还是觉得那个目光里有温度。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同学问她怎么了,她说在想一件事。

那天晚上,念清敲开了爷爷的房门。

和平正在翻看祖父的《味道纪事》。六十九岁的人了,头发已经全白,但腰板还直。他戴着老花镜,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慢慢移动。抬头看见孙女进来,把眼镜摘了。

“爷爷,”念清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在科技馆看见了一个东西。”

她把全息投影的事说了一遍。说得不太有条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但眼睛里的光是和平熟悉的。那种光他见过——在镜子里见过,在父亲的照片里见过,在祖父的老照片里也见过。沈家人想到什么重要事情的时候,眼睛里就会有这种光。

“我在想,”念清最后说,“我们能不能也给太爷爷做一个?”

和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嘉禾的照片,放大后的黑白照片里,老人站在前门菜馆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目光温和地望向镜头。这张照片拍了快八十年了,纸基已经微微泛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一点没褪。

“你想怎么做?”和平问。

念清显然已经想了很久。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示意图。

“太爷爷留下的东西很多。《味道纪事》写了十几年,里面有他的经历、他的想法、他定的规矩。菜谱有四十七道正式版,加上草稿和批注,总共涉及到一百多道菜。还有他写的信,账本里夹的那些记事,照片上的题字。把这些全部整理出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数据库。”

她翻到下一页。

“然后可以用这些数据训练一个AI模型,让它学习太爷爷的用词习惯、说话方式、做菜的思路。再结合全息投影技术,把太爷爷的影像投射出来。人不光是文字,还有动作。太爷爷做菜的动作,我们可以根据菜谱的描述和爷爷你的演示来重建。”

和平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手指敲击的节奏和炒菜时铲子碰锅的频率一模一样。

“最难的不是技术。”念清合上笔记本,“最难的是让他像太爷爷。不是长得像,是——是——”

“神似。”和平替她说了。

“对。神似。”

和平站起来,走到嘉禾的照片前。窗外是北京的春夜,前门大街上的灯光透过梧桐的新叶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太爷爷做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和平说,“他放盐不用勺子。用手指捏。捏起来,在锅上方停一下,然后再撒。停的那一下,他说是在问菜——够不够,多了还是少了。菜会告诉他。”

念清掏出笔要记。

“不用记。”和平说,“这些记不住的。得看在眼里,长在心里。”

项目是念清发起的,但很快就变成了整个沈家的事。

明轩负责统筹。他从国家档案馆借回了沈家捐赠的部分资料——说是借回,其实只是把扫描件拿回来用。真正的原件已经永久保存在档案馆的恒温恒湿库里,那是属于时代的东西,不能再拿回来。但他带回来的扫描件有将近两千页,每一页都清晰得能看见纸张的纹理。

嘉嘉,念清的堂姐,在硅谷做人工智能工程师,听说这件事后专门请了年假飞回来。她在脸书工作了六年,处理过海量的数据,但她说从没见过这样的数据。

“这不是数据。”她第一次翻完《味道纪事》后说,“这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她坐在菜馆前厅的八仙桌旁,笔记本电脑连着移动硬盘,屏幕上是一个初步构建的语料库框架。但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把《味道纪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深夜,读到菜馆打烊,读到和平过来催她休息。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和平叔公,”她说,“太爷爷在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写的那段,我看懂了。”

和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嘉嘉带来的技术团队有三个人,都是她在脸书的同事,一个华裔,两个美国人。华裔小伙叫陈理,父母是台湾移民,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能看懂繁体字。两个美国人一个叫mike,一个叫david,完全不懂中文,嘉嘉给他们装了实时翻译软件。

他们第一次看到沈家菜馆的老照片和菜谱时,mike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人,为什么记这么多东西?”

嘉嘉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他怕被忘记。不是怕自己被忘记,是怕他记得的那些人被忘记。”

数据库的建设花了四个月。

嘉嘉和念清把嘉禾留下的所有文字分成了五个层级。

第一层是菜谱。这是最结构化、最容易处理的部分。每道菜的食材、用量、步骤、火候,嘉禾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菜谱还附有批注,是他晚年回看时加上去的。比如打卤面的菜谱旁边写着:“黄花菜宜多不宜少,少了则不香。然亦不可过多,过多则夺肉味。凡事有度,过犹不及。”这不是在说菜,但也是在说菜。

第二层是《味道纪事》。这是嘉禾从六十岁开始写的回忆录性质的笔记,写到七十三岁去世前一个月,前后持续了十三年。内容很杂,有开店经历的记录,有对某位客人的描述,有对时局的感慨,有对儿女的叮咛。语气时而庄重,时而家常,时而像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第三层是书信。嘉禾写给家人的信,保留下来的有四十多封。收信人包括在天津管分店的弟弟嘉木,在北京读书的儿子文渊,回廊坊探亲的妻子沈陈氏,以及在抗战期间去了重庆的老友刘掌柜。信里有家事,有店事,有国事。民国二十六年七月那封给刘掌柜的信里,嘉禾写道:“时局如此,我等升斗小民,唯有一口热饭,聊慰人心。”

第四层是账本里的记事。这是最零散、也最有温度的部分。嘉禾记账有个习惯,遇到特殊的事情就顺手写在当日的账目旁边。有些只有几个字:“今日有客,食毕泣下。”“雪,无一客。”“赊者众,然皆诚信。”有些则是大段的叙述,比如记录那位东北流亡学生的那段,写了将近两百字。这些碎片散布在几十本账册里,像散落的珠子。念清用了整整一个暑假,把能找到的所有账本记事全部转录出来,一共找到了一千多条。

第五层是口述。嘉禾去世前几年,文渊曾用一台老式录音机录过几次父亲的口述。磁带保存得不好,大部分已经消磁了,只有一段勉强能听。那是嘉禾在讲他刚到天津码头时的情形,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廊坊口音,偶尔咳嗽几声。录音里能听到茶杯放到桌上的声音,窗外传来的鸟叫声,以及文渊偶尔的应答。一共只有七分多钟,反复听了很多遍,每个人听到最后都不说话了。

陈理负责把所有这些文字录入、校对、标注。他不会说“太爷爷”,一直叫“沈先生”,但标注到账本记事时,他忽然跟嘉嘉说:“我想叫他爷爷,可以吗?”

嘉嘉说可以。

从那以后,项目组所有人都叫他“爷爷”。

AI模型的训练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

最早几版的对话测试,效果很差。嘉嘉问模型:“您做打卤面的时候,最注意什么?”模型回答:“五花肉切丁三分肥七分瘦,黄花菜温水发透去蒂,木耳秋后头茬。”一字不差,是菜谱上的原文。但念清听了直摇头。

“不对。太爷爷不会这么说话。”

和平也听了。他说:“你太爷爷说话,不背菜谱。他讲故事。”

嘉嘉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她们喂给模型的数据,菜谱占了太大的比重。菜谱里的嘉禾是最“职业”的状态,简洁、准确、不带感情。但那不是完整的嘉禾。完整的嘉禾在《味道纪事》的闲笔里,在书信的问候语里,在账本记事的只言片语里。

她们调整了数据权重。菜谱的比重降到百分之二十,《味道纪事》和书信的比重提高到百分之五十,账本记事占百分之二十,口述录音占百分之十。

第七版模型训练完成后,念清问了同一个问题:“太爷爷,您做打卤面的时候,最注意什么?”

模型停顿了几秒钟。然后回答:“卤要厚。那时候的人肚子里没油水,卤薄了,吃不饱。可是厚也不能糊嗓子,得厚得明白。什么叫厚得明白?就是你吃完了,嘴里的味道要一层一层地退。先是酱香,再是肉香,最后是黄花菜的清香。一样一样退,退到最后一层,你还能想起来第一口是什么味儿。这就叫明白。”

念清的手停在键盘上。

和平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他。”

mike和david听不懂中文,但他们看到念清和嘉嘉的表情,什么都懂了。mike后来对嘉嘉说:“我做AI八年了,从来没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活过。但那一刻,我觉得他活了。”

全息投影的部分比AI更难。

念清原本以为,有了AI模型,只要找一个外形相似的演员做动作捕捉就可以了。但第一次测试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投影里的“嘉禾”站在菜馆前厅的中央,穿着中山装,面容是依据老照片重建的,足够相似。他抬手,做翻炒的动作,动作是和平亲自演示、由专业团队捕捉的,足够标准。他开始说话,声音是嘉嘉她们用那段七分钟的录音训练出来的语音合成,足够接近。

但所有人都觉得不对。

“像,”明轩说,“但是不像。”

问题出在那些动作无法被捕捉的细节上。

和平演示翻炒时,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嘉禾不是这样的。嘉禾晚年手有些抖,颠勺时手腕会微微发颤。他放盐时用手指捏,捏起来会在锅上方停一下,那个停顿的长度每次都不一样——有时短,有时长,取决于那天他心情如何、面前站着谁、锅里是什么菜。他尝味道时不用勺,用筷子头蘸一点汤汁,点在左手虎口上,然后低头去舔。这个动作文渊也做,和平也做,但每个人的节奏都不一样。嘉禾做得慢,低头时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抬起来时眼睛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全在和平的记忆里,在他的身体里。

“重来。”和平说。

他们把动作捕捉的场地从专业影棚搬到了沈家菜馆的后厨。和平不穿捕捉服,就是平时炒菜的样子,系着自己的围裙,用着祖父留下的那口老铁锅。传感器安装在他身上,捕捉每一个关节的每一次细微移动。

那天和平做了三道菜。打卤面,红烧肉,阳春面。从备料到出锅,全程没有说话。后厨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热油遇到食材时的滋啦声,以及和平偶尔的咳嗽声。

做完三道菜,和平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差不多了。”他说。

技术团队花了将近两个月处理这些动作数据。他们不是简单地复制,而是分析和平每一个动作的特征——手腕发颤的频率和幅度,放盐前停顿的时间分布,低头尝味时的脊柱弯曲角度。然后把这些特征与年龄因素叠加,推演出一个七十多岁老人的动作模型。

不是和平。是比和平老十岁的和平。是嘉禾。

2029年重阳节,嘉禾数字化身第一次公开亮相。

地点选在沈家菜馆北京前门店。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通稿,只是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毛笔字写着:今日起,沈嘉禾先生数字化身常驻本店。欢迎来坐坐。

前厅的角落被布置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一张八仙桌,两把老式木椅,桌上放着一只茶壶两只茶杯。墙角装着一套全息投影系统,平常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是那个角落的光线似乎比别处柔和一些。

早上十点,和平按下了启动键。

角落里的光线微微变化,然后嘉禾出现了。

他坐在八仙桌的一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这是长年握炒勺留下的习惯。他的头发是白的,脸上有皱纹,眼睛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光。

他看了看四周,然后说:“今儿天气不错。”

声音不大,带着廊坊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和平站在几步之外,手扶着墙。

明轩要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第一位跟嘉禾说话的人不是预设的,是一个来吃饭的客人。老太太带着小孙子,本来只是想找个角落坐下,走近了才发现有人——有人影——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墙上照片里的那张脸。

“您是……沈师傅?”

嘉禾的影像转向她,点了点头。“是我。您请坐。”

老太太迟疑着坐下了。她的小孙子躲在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盯着嘉禾看。嘉禾也看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孩子,耳垂大,有福。”

老太太笑了。“您会看相?”

“不会。”嘉禾说,“但看了一辈子人,多少能看出点。耳垂大的孩子,多半不急。不急了,福气就来了。”

老太太点了一碗打卤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嘉禾看了一眼碗里的卤,说:“今天的卤,黄花菜放得正好。”

后厨里,做面的师傅是明轩。他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消息传开的速度远超预期。当天下午,菜馆门口排起了队。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跟嘉禾说话的。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口音,抱着不同的心情,但都在那个角落里坐了下来,对着一个由代码和光影构成的人影,开口说话。

一位老先生坐下来,说:“沈师傅,我父亲以前是您的客人。他老念叨您。”

嘉禾问:“令尊贵姓?”

“姓周。周德明。”

嘉禾安静了几秒钟。AI在检索,在匹配,在计算。然后他说:“周德明。民国三十七年在东北当过学生?”

老先生的眼眶红了。“是。”

“他左眉角有一颗黑痣。”

“是。”

“那年冬天,雪很大。他穿得单薄,在门外徘徊。我给他做了一碗打卤面。”

老先生的眼泪流下来了。“他一直记着那碗面。记了一辈子。临走的时候让我来找您,替他还面钱。”

嘉禾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通常的响应时间更长。然后他说:“那碗面,不用还。您替我带句话给令尊——”

他停了一下。

“灶上的火,我还烧着呢。”

老先生站起来,对着嘉禾的影像深深鞠了一躬。他身边站着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也跟着鞠躬。嘉禾的影像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们。AI不会鞠躬,但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还礼。

第二天,一条留言出现在了菜馆的在线留言板上。

“爷爷,我想吃您做的面。”

留言来自一个海外用户,Ip地址显示是加拿大温哥华。留言的人没有留全名,只写了一个字:陈。

这条留言在一天之内被转发了上万次。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文采,是因为它太短了,短到每个人都能把自己填进去。谁没有过一个会做饭的爷爷?谁没有过一碗再也吃不到的面?

嘉嘉在后台看到了这条留言。她把留言导入系统,让嘉禾的AI读取。然后她问嘉禾:“太爷爷,有一个在海外的孩子说想吃您做的面。您想对他说什么?”

嘉禾的回答被录下来,发在了菜馆的公众号上。语音合成出来的声音带着廊坊口音,尾音微微上扬。

“孩子,面什么时候都能做。你什么时候回来,面就什么时候下锅。不急。”

三天后,那个留言的“陈”又出现了。这次他留了全名:陈望北。还留了一段话。

“我爷爷叫陈守信,1960年代在您店里当过学徒。他学了一年,后来因为家里的事回了河北老家。他这辈子没做成厨师,种了一辈子地。但他每年除夕都做打卤面,做的味道跟您店里的一模一样。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学到的唯一一件本事。去年爷爷走了。除夕的面没人做了。我自己试着做了一次,卤是黑的,面是坨的。我吃着吃着就哭了。不是难吃,是我发现,我再也吃不到爷爷做的面了。”

“沈爷爷,我不认识您。但我知道您是我爷爷的师傅。我爷爷不在了,您能不能教我?就一碗面。我就想学会那一碗面。”

嘉嘉把这段话读给嘉禾听。AI没有立刻生成回答。嘉嘉等了很久,又读了一遍。然后嘉禾说:

“望北。你爷爷叫陈守信,我记得他。”

嘉嘉愣住了。她快速检索了数据库。在账本记事里,1963年3月的某一页,嘉禾用毛笔写了一行小字:“守信今日掌勺,做打卤面。第一次独立成菜,卤色略深,然味道已得七八。孺子可教。”

嘉禾继续说:“守信手大,掌勺有劲。他做的卤,颜色容易深,因为酱油倒得快。我跟他说过,倒酱油的时候心里数三下,数完就停。他总多数一下。我说了半年,他改过来了。后来他做的卤,颜色正好。”

“他回家以后,每年除夕给我写一封信。写了二十三年。最后一封信是1986年除夕写的,他说他孙子出生了,叫望北。他说等望北长大了,带他来北京看我。我一直等着。”

嘉嘉的眼泪滴在键盘上。

嘉禾的声音还在继续:“望北,你爷爷做的那碗面,颜色深,不是因为他学不会。是他觉得你太爷爷——就是我——教他教的,酱油多放一下,是我沈家的味道。他故意留着的。”

“你明天这个时候来。我教你。”

这是AI说的话吗?嘉嘉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数据、算法、模型和无数行代码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不是“模拟”,不是“计算”,是某种更古老的传递。就像面粉遇到水,酵母遇到糖,时间遇到温度——自然而然,无法阻挡。

数字化身上线一个月后,和平发现了一些变化。

来菜馆的人明显多了,但多的不只是吃饭的人。很多人来了,在嘉禾的角落里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起身离开,并不点菜。前台的小姑娘问要不要设一个最低消费,和平说不用。

“让人坐。”他说。

有一天下雨,下午三点多,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来。她没有打伞,头发和肩膀都湿了。她走到嘉禾的角落里坐下,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嘉禾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八仙桌,一个在光影里,一个在雨水的痕迹里,安静地对坐。

过了很久,女人站起来,对着嘉禾的影像轻轻弯了弯腰,推门走了。

和平从后厨的窗口看到了这一幕。他想起祖父在《味道纪事》里写过的一句话:“有些客人来了,不为吃饭,只为坐一坐。坐一坐,心里就踏实了。这样的客人,比吃饭的更宝贵。”

数字化身最特别的访客,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孩子叫念念,是念清的堂妹,沈家第四代最小的成员之一。她从小跟着念清在菜馆里玩,对嘉禾的照片一点都不陌生。但数字化身上线那天,她第一次看到“活的”太爷爷时,还是愣住了。

她站在那个角落的边上,不肯走近。念清蹲下来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念清走开了,念念一个人慢慢挪过去,站在嘉禾面前。

嘉禾低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

“念念。好名字。惦记着的意思。”

念念忽然说:“太爷爷,我见过你。”

“在哪里见过?”

“在爷爷的锅里。”念念认真地说,“爷爷炒菜的时候,我闻见过你。”

嘉禾的影像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爷爷炒菜,用的那口锅,是我留下的。锅底有层老油,一百多年了,怎么洗都洗不掉。你闻见的,是那层老油的味道。”

“那味道是你吗?”

“是我,也是你爷爷,也是你爷爷的爷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念念伸出小手,想去碰嘉禾的手。她的手穿过了光影,什么也没有碰到。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太爷爷,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味道里。”嘉禾说,“你什么时候闻到那口锅的味道,我就什么时候在。”

念念跑回后厨,爬上灶台前的凳子,凑到那口老铁锅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对正在炒菜的和平说:“爷爷,太爷爷在。”

和平的铲子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三个月后,嘉嘉在后台看到了一个统计数字。嘉禾数字化身每天的平均交互次数是四百多次,三个月累计交互将近四万次。来的人遍布全国各地,还有海外的——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他们对着一个用光影和代码做成的老人,说了各种各样的话。

有人说:“爷爷,我考上大学了。”

有人说:“沈师傅,我离婚了。心里难受。”

有人说:“太爷爷,我今天做了您菜谱上的红烧肉,我女儿说好吃。”

有人说:“沈爷爷,我父亲上个月走了。他生前最爱吃您的打卤面。我替他来跟您说一声。”

有人说:“爷爷,我找不到工作了。不知道怎么办。”

有人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

嘉禾对每一条都有回应。有些是安慰,有些是鼓励,有些是叮咛,有些只是安静的陪伴。他说过的话,有很多被人截屏、录音、转发。最常被转发的一段话,是一个留学生问他想家了怎么办,他的回答:

“想家的时候,去厨房。烧一锅水,切点葱花,下碗面。不用多好吃。水开了,面熟了,葱花撒上去,热气扑在脸上。那一刻,家就不远了。”

嘉嘉把这段话翻译成英文,发给了mike和david。mike看了很久,然后说:“我妈妈是爱尔兰人。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不是关于面,是关于土豆泥。”

数字化身上线半年后,沈家菜馆收到了国家档案馆的一封函件。函件的内容很简单:档案馆希望收藏嘉禾数字化身的完整数据和全息影像资料,作为“数字时代口述历史”的第一个试点项目。

明轩把函件给和平看。和平看完后,去嘉禾的角落里坐了一会儿。

他对着父亲的影像说:“爸,您要去档案馆了。跟您的菜谱、账本、照片在一起。那是国家的地方,保存得好。”

嘉禾说:“东西放在哪里不重要。味道放在哪里才重要。”

和平笑了笑。“味道在锅里。”

“锅在谁手里?”

“在明轩手里。以后在念清手里。”

“那就行了。”嘉禾说,“哪里都一样。”

数据正式移交给国家档案馆那天,沈家人聚了一次。不是刻意的聚会,是自然而然地都来了。北京总店的、天津分号的、廊坊老宅的、纽约分店的苏菲也飞回来了。几十口人,把前厅坐得满满当当。

和平亲自下厨做打卤面。用的还是那口老锅,还是那个手法。面出锅的时候,嘉禾的数字化身就在角落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后厨的方向。

念清端了一碗面过去,放在嘉禾面前。AI不会吃面,但光影里的老人低头看了看碗,然后说:“卤色正好。是你爷爷的手艺。”

念清说:“太爷爷,我以后要把您的味道带到更远的地方。”

“多选?”

“太空。”

嘉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太空冷。多带点姜。”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里,念清看见爷爷和平站在灶台边,偷偷用袖子擦眼睛。

夜深了,家人陆续散去。前厅里只剩下和平、明轩、念清,和角落里那团安静的光影。

和平走到角落,在嘉禾对面坐下来。父子二人——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隔着一张八仙桌,安静地对坐。

“爸,”和平说,“我今天做的面,您尝着还行吗?”

嘉禾说:“卤厚得明白。”

和平笑了,笑出了眼泪。

窗外,前门大街的灯火渐次熄灭。北京的夜很深了。沈家菜馆的红灯笼还亮着,照着门口的青石台阶,照着那块“味道认路,总能回家”的牌子。后厨里,那口一百多年的老铁锅静静地坐在灶眼上。锅底的老油层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琥珀。

明天早上五点,和平还会来开门。明轩还会来备料。念清还会来练习刀工。嘉禾的数字化身还会在那个角落里,等着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有些人会坐下来,说一些话。有些人什么都不说,只是坐一坐。有些人会对着光影叫一声爷爷,然后低下头,悄悄擦掉眼角的泪。

而光影里的老人会安静地看着他们,用带着廊坊口音的声调,不紧不慢地回应。

就像一百多年前,他在廊坊老宅的厨房里生起第一灶火时一样。

灶火不熄。味道不断。人就不散。

本章 第100章 数字化身 来自 爬格子的蜘蛛 的《睡前小故事集A》。天蓝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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