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他就從被子裡鑽出來,輕手輕腳地穿衣服。南宮青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也跟著起了。
兩人誰也沒提“走”這個字,但動作都很利索。顏淺把畫具收進包袱,南宮青把馬車套好,又把院子掃了一遍。
收拾完,天已經大亮了。
顏淺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樹。樹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青皮泛著一點點紅,再過一個月就該熟了。
“走吧。”南宮青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包袱。
顏淺點了點頭,跟上去。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
“要不要去跟王伯說一聲?”顏淺問。
南宮青想了想。“該說一聲。”
兩人先去了王伯家。
王伯正在院子裡喂雞,看見他們拎著包袱走過來,手裡的瓢差點掉了。
“你們這是…”
“王伯,我們要走了。”顏淺說。
王伯愣了一下。“走?去哪兒?”
“往南邊去。家裡來信了,有點事。”南宮青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王伯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放下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兩人面前。
“住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要走?是不是村裡人。”
“不是。”顏淺趕緊擺手,“跟村裡沒關系。真的是家裡有事。”
王伯看著他,又看了看南宮青。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知道這兩個年輕人不一般。從來的那天就知道。留不住的。
“那……還回來嗎?”王伯問。
顏淺愣了一下,看了南宮青一眼。
“有機會就回來。”南宮青說。
王伯點了點頭,沒再問。他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紙包出來,塞給顏淺。
“幾個饅頭,路上吃。”
顏淺接過來,紙包還是熱的。
“王伯,您幫我們跟翠兒說一聲。”
王伯擺了擺手。“她會念叨一陣子,過幾天就好了。”
顏淺笑了笑,把那包饅頭揣進懷裡。
“王伯,您保重。”
王伯點了點頭,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走遠。
顏淺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王伯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隻喂雞的瓢,灰白的頭髮在晨光裡亮閃閃的。
他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馬車停在村口的大樟樹下。南宮青把包袱放進車廂,上了車轅。顏淺爬上去,在他旁邊坐下。
鞭子一甩,馬車動了起來。
村子在身後慢慢變小。梯田、土牆、灰瓦,一層一層地退遠,像一幅被風吹散的畫。
顏淺一直回頭看,直到村子被山腳擋住,什麽都看不見了,才轉回來。
“舍不得?”南宮青問。
“嗯。”顏淺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這裡人挺好的。”
南宮青沒說話。
“我以前在城裡的時候,鄰居住了三年都不認識。”顏淺說,“這裡才半個月,就好像住了很久一樣。”
馬車走了一段,顏淺又回頭看了一眼。山路彎彎曲曲的,村子早就看不見了,只剩下連綿的山和滿山的樹。
“南宮青。”
“嗯。”
“我們以後還能回來看看嗎?”
南宮青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回來?”
“想。”
南宮青看著前面的路,沒有立刻回答。
“等事情了了,我陪你回來。”
顏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等事情了了……那得什麽時候。”
南宮青沒接話。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在土路上,咕嚕咕嚕地響。路兩邊的稻田已經黃了,沉甸甸的稻穗垂著頭,風一吹就晃。
“我們為什麽要走這麽快?其實可以再住兩天的。”
南宮青看著前方的路,沉默了一會兒。
“不離開不行。”
顏淺轉過頭看他。
“昨晚那些人,雖然打發了,但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他們能找到這裡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南宮青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下次來的可能不是幾個小毛賊。可能是幾十個人,可能是帶了家夥的。到時候不只是我們,村裡人也會被連累。”
顏淺張了張嘴,想說“你武功高,不怕”,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他想起王伯,想起翠兒,想起那個坐在樟樹下曬太陽的老頭們。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他們只是一群種田的人,雞鳴即起,日落而息,最大的煩惱是今年收成好不好,兒子什麽時候娶媳婦。
不該被卷進來。
“你說得對。”顏淺把臉埋進膝蓋裡,“不能連累他們。”
南宮青伸手,在他後腦杓上輕輕拍了一下。
“以後還能回來。”
顏淺悶悶地應了一聲,沒抬頭。
馬車走了一個時辰,停下來歇腳。南宮青把馬拴在路邊的大柳樹下,從包袱裡拿出水囊,遞給顏淺。
顏淺接過來喝了兩口,遞回去。
“餓不餓?”南宮青問。
“不餓。”
“王伯給的饅頭,不吃就涼了。”
顏淺把紙包從懷裡掏出來,打開,拿出一個饅頭。饅頭還是溫的。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堵。
“南宮青,你說王伯會不會把我們住過的房子租給別人?”
“不知道。”
“那間房子雖然破,但收拾一下挺好的。石榴樹再過一個月就熟了,也不知道誰能吃到。”
南宮青看著他,沒說話。
顏淺低頭啃饅頭,啃了兩口,又開口。
“翠兒要是知道我走了,會不會哭?”
“不知道。”
“她肯定會哭。她那個人,笑起來哈哈的,哭起來也是哇哇的。”
南宮青在他旁邊坐下,也拿了一個饅頭。
“你要是想他們,可以寫信。”
顏淺愣了一下。“寫信?寄到哪兒?雲溪村?王伯收?人家又不識字。”
南宮青咬了一口饅頭,沒接話。
顏淺想了想,忽然笑了。“我可以畫畫。畫好了托人帶過來。不用寫字,他們看得懂。”
“嗯。”
顏淺把饅頭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走吧。天黑之前得找個地方住。”
南宮青站起來,把水囊收好,上了車轅。顏淺爬上去,在他旁邊坐下。
馬車繼續往前走。
顏淺回頭看了一眼來路。路彎彎曲曲的,消失在遠處的山腳下。雲溪村就在那些山的後面,看不見了。
他轉回頭,看著前面的路。
“你答應我,以後一定要帶我回來。”
南宮青沒有回答。他伸手,把顏淺垂在肩上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
“答應你。”
顏淺笑了,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兩人身上灑了一路碎金。
第66章 南宮青的私心
離開雲溪村幾天了,兩人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但比雲溪村熱鬧多了。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顏淺坐在車轅上,看著路邊攤上的糖葫蘆咽了咽口水。今天早上出門,南宮青沒讓他戴帷帽,而是從包袱裡翻出那個青色的小瓷瓶,往他臉上塗了一層黃乎乎的膏藥,又用眉筆把眉毛畫粗,在臉頰上點了幾顆麻子。
顏淺對著銅鏡看了半天,差點沒認出自己。“這誰啊?”
“你。”南宮青把銅鏡收走。
“這也太醜了。”
“醜點好。沒人看。”
顏淺當時沒再多說,但心裡有個疑問憋了一路。這會兒到了鎮上,馬車慢下來,他終於忍不住了。
“南宮青,你既然有這個易容膏,為什麽之前在凌霄宗下山的時候不給我塗,非要戴那個破帷帽?”
南宮青把韁繩換到左手,看了他一眼。
“易容膏傷皮膚。塗久了會乾、會癢、會起皮。你那張臉,舍不得。”
顏淺愣了一下。
“那你還給我塗?”
“這次不一樣。去揚州是大地方,人多眼雜,戴帽子反而扎眼。帷帽一摘就露餡,易容膏混在人群裡誰都認不出來。”南宮青頓了頓,“而且不會太久。到了揚州,安頓下來,晚上就洗掉。”
顏淺摸了摸自己的臉,黃乎乎的,確實有點乾。但聽到南宮青說“你那張臉,舍不得”,心裡又軟了一下。
“那到了揚州,白天塗,晚上洗?”
“嗯。”
顏淺想了想,覺得也行。反正晚上洗掉之後,出門也方便,好看的樣子隻給南宮青看。
馬車進了鎮子,停在一家客棧門口。顏淺跳下車,下意識地摸了摸臉——藥膏還在。他跟著南宮青走進客棧,櫃台後面的掌櫃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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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 第63頁 来自 沫安南 的《掌門他見色起意_沫安南【完結】》。天蓝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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