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萤 火

夏至过后，天气一天热过一天。

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油亮的，在阳光下泛着深绿的光泽。知了从早叫到晚，那声音聒噪得让人头疼，却又让人莫名安心——夏天就该是这个样子。

秦老大夫说，这叫“暑气蒸腾”，最容易让人生病。于是他熬的药里，又多了几味清热解暑的药材。每天早晨，院中的药香里便多了一丝淡淡的苦味，那是黄连和金银花混合的气息。

阿月已经能够熟练地辨认十几种药材了。

他每天早上跟着秦老大夫熬药，一边看火候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笔记。他的字依旧歪歪扭扭，但比刚来时工整了许多。秦老大夫偶尔抽查，问他某味药材的功效，他都能准确回答。

“这孩子，记性好。”秦老大夫对星漪乙说，“学医的好苗子。”

星漪乙听了，心中满是欣慰。

宋峰依旧每天练刀。

他的刀法已经练得纯熟，那套基础刀法的三十六式，他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但他不满足于此，又开始琢磨新的招式——如何发力更猛，如何收招更快，如何将一套简单的刀法，演化出无穷的变化。

雷震有时候会和他对练。两人在院中各持一根木棍，你来我往，打得虎虎生风。阿月偶尔会坐在老槐树下看，看得入神时，连手里的书都忘了翻。

有一天，阿月忽然问宋峰：

“宋大哥，我能学吗？”

宋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想学？”

阿月点点头。

“想。”他说，“学会了，可以保护姐姐。”

宋峰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柴堆里挑了一根粗细适中的木棍，削去枝杈，递给阿月。

“从今天开始，每天跟我练一个时辰。”

阿月接过木棍，认真地点点头。

从那天起，阿月的日程表上又多了一项——下午跟宋峰练刀法。

他的动作依旧笨拙，发力依旧不对，但他学得很认真。宋峰教得也很认真，一招一式，反复示范，从不嫌烦。

有时候阿月累得满头大汗，棍子都握不稳了，宋峰也不说停，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说。

阿月从不先说停。

他总是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实在撑不住了，才会小声说：“宋大哥，我歇一会儿。”

宋峰便点点头，坐在老槐树下，陪着他一起歇。

星漪乙有时候会坐在屋檐下，看着院中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孩子，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长大。

努力成为能够保护别人的人。

七月初的一个夜晚，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白天热得出奇，到了晚上，热气依旧没有消退。星漪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院中透气。

月光很亮，将整个院落照得如同白昼。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她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星空。

忽然，她看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在黑暗中飘忽不定，忽明忽暗，如同一颗迷路的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是萤火虫。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萤火虫了。

上一次见到，还是在镜域的时候。那时候她和婉儿姐住在小院里，夏天的夜晚，偶尔会有几只萤火虫飞进来，在葡萄架下闪烁。婉儿姐会指着它们说：“看，星星掉下来了。”

她望着那只萤火虫，眼眶有些发热。

又一只萤火虫飞了过来。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院中已经飞满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它们在夜色中闪烁、飞舞、交织，如同一场无声的、盛大的舞会。

星漪乙站起身，伸出手，一只萤火虫落在她指尖。

那光很微弱，却很温暖。

在她的指尖轻轻闪烁，如同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奇迹。

“姐姐。”

阿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星漪乙回头，看到阿月不知何时也起来了，站在她身后，望着满院的萤火虫，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数闪烁的光点。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萤火虫。”星漪乙轻声说。

阿月没有说话。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些飞舞的光点，仿佛在看一场最神奇的梦。

一只萤火虫飞到他面前，在他眼前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他的肩膀上。

阿月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发光的虫子，一动不动。

“它不怕我。”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星漪乙走到他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它喜欢你。”她说。

阿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让那只萤火虫爬到他掌心。

那光在他掌心闪烁，映照着他清秀的脸，和他眼中那抹从未有过的光芒。

“姐姐。”他说。

“嗯？”

“母亲……也看过这个吗？”

星漪乙愣了一下。

她望着满院的萤火虫，望着那些闪烁的光点，轻轻点头。

“看过。”她说，“她很喜欢。”

阿月没有再问。

他只是捧着那只萤火虫，仰头望着满院的星光，很久很久。

雷震不知何时也起来了，站在屋檐下，望着院中这两个人，和那些飞舞的萤火虫。

宋峰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

秦老大夫披着外衣，站在自己小屋门口，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

五个人，在这满院的萤火虫中，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萤火虫在飞舞，在闪烁，在编织一场夏夜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萤火虫渐渐飞走了。

一只，两只，三只……

最后一只萤火虫在阿月掌心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飞起，在他眼前盘旋了三圈，才恋恋不舍地飞向夜空，消失在黑暗中。

阿月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明天晚上，它们还会来吗？”

星漪乙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阿月沉默了片刻。

“那它们会去别的地方吗？”

“会的。”

“会在别的地方，让别的人也看到吗？”

“会的。”

阿月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星漪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孩子，永远在为别人着想。

永远希望那些美好的东西，能被更多人看到。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该睡了。”她说。

阿月点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

“姐姐。”

“嗯？”

“今天的萤火虫，我永远都不会忘。”

星漪乙看着他，笑了。

“我也是。”

房门轻轻合上。

星漪乙站在院中，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地方，在那片永远璀璨的星光穹顶下，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看着她。

看着她，和阿月。

看着这满院的萤火虫。

看着这个夏夜。

她笑了。

“晚安，婉儿姐。”

月光洒落。

洒在老槐树上。

洒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

洒在这个有萤火虫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