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大雪

大雪那天的后半夜，宋峰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院子里很静，没有风，没有雪，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披上衣服，推开门。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雪停了，积了厚厚一层，没过脚踝。他踩上去，咯吱响。走到老槐树下，站定。

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白的。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叶子落光了，枝丫戳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一幅画。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拖在雪地上，黑黑的，瘦瘦的。他蹲下来，用手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碧。写完了，看了一会儿。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像字。他又写了一个——龙。碧龙。他想起碧龙潭，想起那片湖水，想起湖底那条石龙。石龙还在那里，在黑暗里，等着。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在等。

他站起来，走到荷花池边。池子冻实了，雪盖在上面，白白的，平得像一面镜子。他蹲下来，用手把雪拨开，露出下面的冰。冰是灰蒙蒙的，看不清下面有什么。他敲了敲，硬邦邦的，梆梆响。他又敲了一下，冰裂了，咔嚓一声，从这边裂到那边。他撬起一块，捧在手心里。冰很厚，透明的那种，月光照进去，亮晶晶的。他看了很久，把冰放回去，站起来，走回屋里。

阿月还在睡，抱着被子，蜷成一团。枕边摆满了木头玩意儿，豆芽、饺子、糖、蚂蚁、甲虫、蚯蚓、荷花、花瓣、莲蓬、落叶、肉、地窖、雪花。排成一排，歪歪扭扭的。宋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头刀。阿月刻的，和小青一样的，窄窄的，长长的，刀身上刻了几道纹，像水波。他把它放在阿月枕边，放在那排木头玩意儿旁边。

阿月翻了个身，手搭在木头刀上，握住了。宋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和雪地的白接在一起，分不清界限。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灰白。腰间那把旧刀——小青，沉甸甸的。他拔出刀，举起来，对着光看。刀身上的水波纹在晨光里流转，一层一层，像碧龙潭的水。他挥了一下，很轻，刀锋划过空气，发出闷响，像远处打雷。他收刀入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雷震推开门，看到他，愣了一下。“起了？”

宋峰点点头。

“这么早？”

宋峰没回答。雷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雪，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烧水了。

阿月醒了，跑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木头刀。“宋大哥，你给我的？”

宋峰低下头，看着他。“嗯。”

阿月举起那把木头刀，挥了一下。“好看。”他笑了。宋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那天上午，阿月跟着宋峰，在雪地里练刀。宋峰拿着小青，阿月拿着木头刀，一招一式，比划着。阿月的动作还是生涩，手高，肩松，力用不到点上。宋峰一遍一遍地纠正他。手放低。肩放松。力从脚起。阿月跟着做，一遍，两遍，三遍。做到第四遍的时候，感觉对了。

“记住了？”宋峰问。

阿月点点头。“记住了。”

宋峰收刀入鞘。“练。”

阿月握紧木头刀，开始练。一招一式，认认真真。宋峰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更多的时候，就那样站着，看着远处。远处是山，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他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阿月练累了，坐在雪地里喘气。宋峰在他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阿月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破了。他擦了擦，还给宋峰。宋峰把布叠好，揣回怀里。

“宋大哥，这布是谁的？”

宋峰沉默了片刻。“我娘的。”

阿月愣了一下。“你娘？”

宋峰点点头。他看着远处，目光很远。阿月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宋大哥，进屋吧，外面冷。”宋峰站起来，跟着他走回屋里。

晚上，阿月躺在床上，把那把木头刀放在枕边，和那些木头玩意儿放在一起。他轻轻开口：“母亲，今天大雪。雪好厚，没过脚踝。宋大哥给了我一刀，木头的，和他那把一样。我练了一上午刀，练累了。宋大哥他娘有一块布，旧的，破了，他还揣着。你也有东西揣着吗？我刻的那些，你都收到了吗？”

月光洒落，无声无息。他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道温柔的身影，正微笑着，对他点头。他笑了。

“晚安，母亲。”窗外，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明天早上，脚印会被雪盖住。但宋大哥记得，他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