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冰释前嫌

黄麒英一夜未眠，双眼血丝密布，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当他拨开最后的人群，看见旗杆上被高高吊起的儿子时，身体猛地一晃。

没有暴怒，没有嘶吼。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被万箭穿心般的剧痛。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喊儿子的名字，喉咙里却干涸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是他的儿子啊！

如今却像一头牲畜，被挂在这里，任人羞辱！

黄麒英的眼眶瞬间通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他几步冲上前，将手里的药箱重重往地上一扔，双脚在旗杆上发力连点，身形腾空而起。

他抽出腰间匕首，刀光一闪，精准地割断了捆住黄飞鸿和苏灿的麻绳。

噗通！噗通！

两人重重摔落在地。

黄麒英稳稳落地，看都未看旁边昏迷的苏灿，快步走到黄飞鸿身边。

他颤抖着手，脱下自己的长衫，死死裹住儿子冰冷赤裸的身体。

随即，他一把将黄飞鸿背在自己已有些佝偻的背上。

那瘦削的身躯，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没有对围观的任何人说一个字。

他只是背着儿子，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人群。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鲜血，从黄飞鸿的伤口渗出，浸透了黄麒英的长衫，在他灰白的背上，印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人群鸦雀无声。

再也无人敢发笑。

所有人都被这位父亲身上那股悲恸而决绝的气场，震得心头发寒。

……

宝芝林。

内堂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小妈和鸡骨草等人，早已哭成了泪人。

何杨与福民祺沉默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悲伤的一幕。

何杨昨晚没把黄飞鸿带回宝芝林，也是打着让他冷静的主意。可没有想到，在赶走了谭昌一伙人后，居然还有其他人将他挂了起来。

何杨分析，这伙人应该不是代英领事馆的人，大概率是华英商会的家伙！

还好他们没有借机下黑手，否则就因一时大意，错失这位未来的得力干将。

就在何杨感慨的时候，黄飞鸿已经醒了。

此时他趴在床上，但双眼空洞，不言不语，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黄麒英拿着一瓶最好的金疮药，用棉签，一点一点，轻柔至极地为他清理着背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那动作，生怕弄疼了儿子分毫。

这与昨夜那个手持木棍、暴怒如狮的父亲，判若两人。

“何先生，福前辈……”

黄麒英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让二位见笑了。”

何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黄麒英手上的动作没停，他看着儿子背上那狰狞的伤痕，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砸落在黄飞鸿的背上。

滚烫。

“我……我昨晚打他，打得比那些洋人还狠……”

黄麒英的声音哽咽了。

“他小妈怨我，飞鸿也一定恨我……他一定觉得，我这个爹，不疼他，只想毁了他……”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向何杨，那里面，是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可是……何先生，您知道吗？”

“我打他，是想让他知道痛！是想让他知道怕啊！”

“他那点功夫，在佛山称王称霸，就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可洋人有什么？洋人有枪！有炮！”

黄麒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他的拳头再硬，能硬得过枪子儿吗？！”

“他这次打的是领事馆的走狗，下次呢？他是不是要去闯领事馆，去跟洋人的军队动手？！”

“我怕啊！我怕他哪天……就死在外面了！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宁可……我宁可亲手打断他的腿，让他一辈子待在宝芝林里，当个废人！也比他年少轻狂，把命丢在外面强啊！”

“宝芝林的招牌，没了可以再挣！可我儿子……我儿子就这一个啊！！”

一声声，一句句，将一个父亲最深沉、最绝望的爱，血淋淋地剖开在众人面前。

小妈捂着嘴，早已泣不成声。

福民祺长叹一声，苍老的脸上写满动容。

趴在床上的黄飞鸿，身体猛地一颤。

父亲滚烫的泪，和他那一句句锥心刺骨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他终于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父亲的暴怒，父亲的毒打，父亲那句“死在外面也别回来”

……

那不是恨。

那是比天还高，比海还深的爱！

是一种他从未读懂过的，深沉的父爱！

“爹……”

黄飞鸿的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从床上爬起来。

“别动！你的伤！”黄麒英连忙按住他。

然而，黄飞鸿却执拗地翻下床，不顾背上传来的剧痛，在父亲惊愕的目光中，重重地，跪倒在地！

砰！

一声闷响。

他以头抢地，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爹！”

“孩儿……错了！”

“孩儿不孝！孩儿错了！！”

压抑许久的泪水，在这一刻决堤。他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骄傲、倔强、不甘，都在这一声声撕心裂肺的“错了”之中，土崩瓦解。

黄麒英再也撑不住，他一把抱住儿子，父子二人，相拥而泣。

此次的隔阂与误解，在此刻烟消云散。

许久。

父子俩的情绪终于平复。

黄麒英扶起儿子，重新为他上好药。

他擦干脸上的泪，那张苍老的脸上，悲愤与担忧交织。

他转过身，对着何杨，郑重地拱手作揖，一揖到底。

“何先生，福前辈这些人实在欺人太甚！”

黄麒英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恨意。

“难道我等习武之人，我等中国人，就只能任其宰割，毫无还手之力吗？！”

福其民也是叹了口气，想起清廷被洋枪大炮撕开国门的无奈，不仅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黄飞鸿默不作声，心里也在思考该如何是好。就算他们这些习武之人，在面对洋枪之时，也不得不低头。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何杨见气氛不好，随即开口劝慰：“或许广开民智，才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话到这里，所有人眼前一亮，目光齐齐看向何杨，颇有一种请他展开说说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