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近乎质问的话语,陈牧心中反倒一松。
很明显,自己的操作让这位也迷惘了,否则她根本不会有此一问。
他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只命臣前来救援,各中内情并未与臣详述。不过世间事很多都是相对的,朝廷在白莲教内用间,恐怕白莲教在朝廷或者娘娘身边,也安插有耳目。”
柳莺儿沉默良久。
事实上确如陈牧所料,她眼下确实很迷惘。
本来她已经确信自己被追杀就是陈牧搞的鬼——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所有的直觉都在提醒她。
可一问魏进忠才知道,他们一行人四月初十离京,五日便赶了足足两千里,沿途将卫所驿站的马匹都换了一遍,硬生生在最危急的关头救下了她。
若不是陈牧,只要迟哪怕一个时辰,她都死透了。
难道不是陈牧?
柳莺儿头大如斗,伸手扶额,指尖触到眉心时微微发凉,眼前仿佛出现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交替闪现,让她分不清虚实。
一个是数次相救、大义释放她、配合她离宫、替柳家伸冤、教导樊子盖、这次更是千里奔袭的陈牧陈忠义。
一个是勾结白莲教诬陷忠良、施计使她落入敌手惨遭折磨、连蕃出卖使她武功尽失、差点死于非命、更是趁其虚弱强行侵犯的恶贼陈牧。
两个在她心里都是陈牧,可陈牧却只有一个。
那到底哪个真,哪个假?
柳莺儿再聪明,一时间也陷入了死胡同,越想越乱,眉心拧出浅浅的褶皱。
陈牧那么精明的人,哪能察觉不到她的动摇。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忽然变得诚恳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故人说话:“娘娘,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陛下与娘娘,虽身份贵重,但也是夫妻。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说不透的话”
陈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臣相信,陛下对娘娘,是有真心的。”
这话从一个外臣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合时宜,魏进忠眼皮跳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这些话,他可以当作没听见,也必须当作没听见。
屏风后的柳莺儿却僵住了。
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句话从陈牧嘴里说出来,讽刺到了骨子里。
他是在劝她回宫,还是在提醒她?亦或者,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攥紧了毯子一角,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冷酷,像结了冰的湖面:“陈牧,你放肆。”
“娘娘恕罪。”
陈牧有些无礼地并未起身,只是拱了拱手,神色坦然:“臣只是觉得,娘娘与陛下之间,不该因为一些……误会,就生分了。”
“误会?”
柳莺儿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刀子:“本宫与陛下之间的事,你一个外臣,倒是门清。”
陈牧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换了个说法:“臣是外臣,的确不懂其中内情。但臣知道,陛下前些日子,的确瘦了不少。”
柳莺儿没有说话。屏风后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只有那道剪影一动不动地坐着。
“娘娘,”
陈牧又道,声音放低了些,“臣斗胆问一句,您……可还怨陛下?”
“怨?”
柳莺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本宫有什么可怨的。陛下待本宫不薄,是本宫对不住陛下。”
“那娘娘为何……”
“靖边伯。”
柳莺儿打断他,语气忽然凌厉起来,像是骤然拉紧的弓弦:“你盼本宫回宫,是因为陛下有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话说得极为诛心,又极为敏感,连魏进忠都下意识哆嗦了一下,袖口轻轻一颤。
可陈牧却没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紧张。他反而皱起眉来,连连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娘娘,不算君臣大义,陛下本人也对我有大恩,知恩图报乃是人之本分。我不忍陛下如此伤心,劝娘娘回宫,又何须其他理由?”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胸膛微微起伏:“更何况,抛开君臣名分,我是子盖的老师,你是子盖的姨娘;我是嫣儿的契兄,你是嫣儿的干姐姐。我陈牧从私人角度,也希望柳姑娘你珍惜眼前人,不要一错再错,难道这还不够么?”
静,极静,几乎落针可闻。
空气像是凝固了,连铜灯的火苗都似乎忘了跳动。
魏进忠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心中替陈牧捏了一把汗的同时也在暗叹:这才是牛人,我老魏算是见识了。
当然牛,他只看到一层,却没看到话语中隐藏的意思。
因为有他在,陈牧和柳莺儿很多话都掩盖在表象之下,一句话两层意思,换一般人非说懵不可。
“子盖那孩子……”
柳莺儿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瞬,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
“可还好?”
陈牧听出了那一丝柔软,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放缓了声音:“他很好。读书用功,武艺也有进益。前些日子还写了一篇文章,唐先生夸他长进了。”
“他……多高了?”
“到臣胸口了,三孩子他最壮实,像他爹。”
柳莺儿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动。
她没见过樊重,只知道他是个好人——对她姐姐好,对她父亲的事也尽心尽力。
后来他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若不是陈牧,真不知会是何等惨状。
“劳烦靖边伯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厅中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娘娘。”
陈牧再次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臣临行之时,陛下有口谕交待,让臣转告娘娘。”
“讲。”
魏进忠赶紧跪倒,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陈牧也站起身来,面朝屏风,神色郑重,整了整衣冠,朗声道:“陛下口谕——朕陪你任性一次,去外面看看也好,累了,就回来。”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大堂里,字字清晰,像是有人拿锤子一颗一颗钉进去的。
没有逼迫,没有责怪,甚至没有要求,只是把选择权交还给她。
这是何等的宽宥。
一瞬间,柳莺儿心中的天平轰然倾斜。她攥着毯子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反复了几次。
“陈牧。”
柳莺儿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清冷,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面下藏着暗流。
“本宫问你——你觉得,本宫该不该回去?”
同样的话,不同的情境,意思完全不同。
陈牧知道,眼下这不是在问“该不该回宫”。
这是在问:我回去之后,你我之间,怎么算?
陈牧沉默了很久,屏风上的桐木纹路在灯光下明明暗暗,像这些年纠缠不清的恩怨,纷乱复杂,理不出个头绪。
他垂着眼,像是在看那些纹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臣不敢妄言,这个主意只能娘娘自己拿。”
陈牧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他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册“心经”,高举过头,一字一句道。
“此乃臣方外好友,忘忧师太手书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份,或可助娘娘一臂之力。”
诗经有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谖者,萱也。萱草,又名忘忧草。
忘忧师太,李萱儿也!
柳莺儿反应过来,豁然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都浑然不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快,呈上来!”
魏进忠不敢怠慢,连忙接过心经,双手捧着快步绕过屏风呈上。
“竟……真的是她?她没死?”
柳莺儿接过经书,手指抚过那熟悉的字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中激荡,声音却还是泄出了一丝颤抖:“果然是佛家大师手书,自有一股祥和之气。靖边伯,不知这位忘忧大师,现在何方?本宫可否有缘一见?”
陈牧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大师早已斩断红尘,不受俗世所扰。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若将来有幸相遇,臣必引荐与娘娘。”
“果然高人也。此等行径,乃本宫之夙愿矣。”
柳莺儿长叹一声,缓缓合上经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她隔着屏风看着那道挺拔的人影,轻声道,“靖边伯,你乃我朝栋梁,不知心中有何愿?”
这是在谈条件了。
陈牧沉吟片刻,像是在认真思量这个问题。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
半晌,他缓缓开口:“臣只愿边关无事,天下太平,家中和顺,子嗣绵延。”
“你要的倒是不少。”
柳莺儿轻笑一声,声音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觉脸上有异,抬手一抹,指尖竟触到一道湿意。
她怔怔地看着那点晶莹在灯光下闪烁,在指尖缓缓消逝。
那是她的梦,她的理想,她的自由,她的半生。
“不过只要你忠于朝廷,忠于陛下,这愿望会实现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
“多谢娘娘。”
“靖边伯。”
“臣在。”
“明日启程——返京。”
本章 第693章 现实 来自 张三好 的《大明伪君子》。天蓝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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