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江湖浪停及时雨

宋江进了童贯帅帐，却见帅帐之内完全没有败仗的惨淡气氛，反倒是一片歌舞升平。

童贯见宋江进来，高兴的摆摆手，将宋江唤到自己身前，亲自给宋江倒了酒，说道：“宋先锋劳苦功高，先满饮此杯。”

宋江接过酒杯，环视四周，发现郭药师、刘延庆等一众武将都在。赶紧恭敬的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说道：“末将有辱使命，还请枢密降罪。”

童贯再度摆了摆手，示意宋江就坐，待宋江坐好，童贯才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此事既然已经过去，宋先锋休要再提。”

宋江趁机道：“还请枢密借末将一万精兵，让末将为手下弟兄报仇。”

童贯见宋江如此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由小到大，逐渐变成了哈哈大笑。童贯这一笑，饮宴上的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十分可笑的笑话。

童贯几乎笑出眼泪，才终于收住了笑容，对宋江道：“公明啊。一群贼配军而已，谈什么报不报仇？”

宋江不由一阵脸红，他一直当做弟兄的手下，在童贯嘴里不过是贼配军。宋江不能为自己弟兄争这口气，也不愿意应承童贯的说法。

见气氛有些尴尬，蔡攸便道：“宋先锋，你漂泊几日才回来，却不知枢密已经想出破敌之策。”

宋江看这架势，童贯已经有了必胜把握，心中惊疑不定，说道：“那耶律大石也是一员猛将，却不知我们如何破敌？”

蔡攸解释道：“辽人固然凶猛，却不及金人。如今我等既然与金人是同盟，又何须自己动手？”

宋江一怔，试探着问到：“相爷的意思是要让金人替咱们攻下燕京。”

蔡攸得意的说：“正是如此。”

宋江又问：“可是我大宋与金人盟约，是我大宋负责攻下燕京。金人怎肯为我大宋所用。”

蔡攸道：“金人番邦小国哪有什么见识，我们送他些金银便是。”

宋江这才明白过来，童贯是打算雇佣金国军队攻下燕京。宋江觉得此事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得劝道：“我军虽然一战失利，但二十万大军未伤筋骨。辽人一座孤城，我军重整旗鼓必定能够攻下。”

宋江说得是肺腑之言，却并不讨喜。童贯和蔡攸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郭药师见机连忙说道：“宋先锋不知，附近州县军队都是墙头之草。原本见我天军到来都说要投降，我军新败他们却立刻反悔，开始作壁上观、待价而沽。我二十万大军纵然可将他们一一破之，却要消耗不少时间。只怕燕京城中出现变故，还不如请金人来帮忙。”

蔡攸也道：“我大军攻城耗费时间不说，还要损失军士性命。不如用些钱财差使金人去卖命。我已定下时间去找金人谈判，宋先锋不懂其中好处，切莫妄言。”

宋江被宰相呵斥，便不敢再做多言。只是匆匆饮宴便着急告退。待宋江出去，刘延庆忍不住骂道：“一介卑鄙小吏能与我等同席饮酒已是抬举，却终究与我等不是一路人。”

众人知道刘延庆心中不快，便赶紧劝慰。蔡攸也道：“原本以为这宋江是个伶俐人，却不想也有不知变通的时候。想来是他战败之后心生愧疚，诸位不要管他。”

蔡攸说完又与童贯会心一笑招呼众人饮酒。席间之乐不足为外人道也。

宋江离了帅帐，隐隐觉得胸口发闷，回了营帐后将发生的事情给吴用讲了一遍，脸色却越发惨白。

吴用立刻关切道：“哥哥这是怎么了？”

宋江道：“许是喝酒喝的不对付，有些头疼胸闷。”

吴用还要说话，宋江却突然口吐一口黑血。吴用和宋江都是行走江湖的人，立刻明白宋江是中了毒。

吴用立刻起身说道：“哥哥，这是有人要害你，小生这就去找医官。”

宋江却一把拽住吴用，对他摇了摇头。吴用赶紧将宋江扶到榻上，让他躺下。

宋江抓着吴用的手说道：“帅帐饮酒，下毒的就算不是童贯，也必然得到了童贯的默许，如今在军中你去哪里找医官与我治病？”

吴用明白宋江意思，只得一声叹息。两人在此营之中，正是孤家寡人之辈。若是以前梁山兄弟还在，何须受这等摆布？

吴用想到宋江处境，又想到离去的梁山兄弟，不禁垂泪。

宋江又劝道：“我今日必死，死后学究只将我尸骸葬于白沟河畔就好。”

吴用道：“哥哥莫怕，此去郓城固然路途遥远，小生也绝对让哥哥魂归故里。”

宋江却是摇了摇头，说道：“我已无颜见山东父老。何况这白沟河未必不是好去处，想来铁牛兄弟有在天之灵，正好与我团聚。”

吴用知道宋江心里苦楚，只得垂泪叹气。

宋江又道：“我知道学究本事，我死后切莫为我报仇。一来我等好不容易去了贼名，再做杀官的事情又落得反贼名头，对不起我家乡老父和宋清。二来咱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吴用道：“哥哥放心，我之所作所为与哥哥无关。”言语间还是想要报仇。

宋江又摇了摇头，说道：“你还没看出来吗？咱们根本就不是那些高官的对手。当年咱们行走江湖草莽之间，自以为手段狠辣，却哪里有这些高官狠辣？所谓面厚心黑，这些人才是顶级。他们才是那天上煞星也。”

宋江说话间吐了更多黑血，在极度的不甘、悔恨、自责中逐渐没了声息。只是最后吴用却在宋江脸上看到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也不知道他是为了看穿这些衣冠禽兽而沾沾自喜，还是模糊间见到了死去的兄弟、想起昔日梁山泊上快活的时光而展颜一笑。

宋江的死讯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波，只是郭药师过来看了一眼，对吴用说道：“先生节哀，我听枢密意思，是说宋先锋兵败自责服毒自尽。也是英烈之辈，便不再追究他兵败的责任。其官身抚恤都不剥夺，你看可好？”

这是真将此次大败的责任全都推到宋江身上。吴用认真打量郭药师，只见他真的面有悲戚之色，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能够感同身受。

吴用陡然就想起了招安时赵妍儿劝他的话。

“他日你入了朝堂，才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讲道理。”

吴用再不犹豫，答应下郭药师的要求，替宋江收殓了尸身，便去左近村庄求了一块坟地，靠着白沟河的位置安葬。

立起坟头，吴用烧纸吊唁了一番，心中悲痛，便想找个枯树吊死，随哥哥离去。却见一群顽童嬉戏着路过。

那些顽童都是五、六岁的年纪，却在驱赶着一个壮汉。而那壮汉，吴用竟然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