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将局

九重天上满星辉，四境地域闻帝名。

日悠久共春满时，天下享太平之福。

九门百逵，六街三市，衣冠辐辏，车马喧阗。

人人击壤而歌，处处笙箫而乐。

白日的火灾早已经淹没在了喧闹之中。

而在西山一处隐秘山谷，月出较迟，是夜夜色苍然，提灯隐映，不能辨认咫尺。

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题曰大慈之庵。

庵中极大，清雅可爱。

众人入内，庵主出迎，引入中堂供茶。

原本的世外阗寂之地，一朝落入辇毂之下。

低头饮茶之时裴元照脑子里还回想起天子驾临早朝，文武百官济济锵锵。

正是天子有道，御夷于外，雄据九边，控临天下，四海升平，万民乐业，时和年丰，百物咸有！

他站在文官之列，居于前首，所以也是最真切能感受到金阙晓钟，玉阶仙仗的那种隆盛感。

哪晓得转眼间……

他看向将庵主支出去的金刀卫统领，两人对上，眼里都露出凝重，这一路走的都太古怪，他们先是在密道遇到了埋伏，折损了部分人手，然后又毫不意外的遭遇了火药炸道，为了避开危险，他们几乎是被人从后面撵着选择了走通往远离城中的路，而地道的出口果然不是城中，而到了西山的一处山脚下。

在一旁神思不属的顾凤歌也颓然的叹了口气，她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蔡宸恩他们算计的一环。

“此事与你无关，就是没有你带路，我们也会被引来此处——”

“裴相果然早有所料。”

从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裴元照的话，众人看过去，却是熟悉的身影，安乐大长公主和安康郡王祁曦二人并肩在前，后面则是蔡宸恩和几个面生的带刀护卫。

今日的变故已经够多了，在场除了个略显脆弱的顾凤歌，各个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最让裴元照意外的还是祁曦，这个其貌不扬的皇家郡王，多年来温和懦弱的假象彻底撕破，面色阴郁，眼眸里也是一片冰冷。

而安乐大长公主倒是和从前并无太多区别，笔直的站着那，眉宇间有一股怎么也堪不破的镇定，好似这会儿不是在谋反，就是赴一场约。

“安康郡王——”

“别再叫这个令人恶心的封号。”祁曦高声厉喝，“我真正的封号是永昌！”

永昌王！这个本该属于他的荣誉，还没等到正式册封，就被一纸诏书废了，随后一场大火也烧了他和乐安康的家，偏先帝为了彰显自己的仁德，后来还给他赐下‘安康’的封号……多么讽刺！

相较于他的勃然变色，堂中所有人都很淡然，就是被他喝止的裴元照还平静的饮了口茶，这种氛围下，倒显得他这个胜券在握的人格格不入。

祁曦面色更难看，他眸光四下里扫了一圈，咬牙，“祁郢呢？”

“唰——”金刀卫统领金刀猝然出鞘，冷光一闪而过，正巧映照着祁曦的脖颈处，吓得他本能的绷紧了身子，下一瞬身后有护卫上前，亦是做出拔刀姿势。

天子名讳乃禁忌之词，直呼其名，就是辱他们……金刀卫统领拔刀是本能之举，而裴元照也慢慢沉下脸来，看向祁曦的眸光像是看死人。

“不要做多余的事。”安乐大长公主轻咳一声，并没有将对峙的场面放在眼里，她说罢，一挥手，那名护卫便利落的退回去，“你们应当知道，西山是谁的地盘，到现在我们还能好好地坐着喝茶，是因为我在等他醒来。”

伴随着她话音落下，庵主真的端了新的茶水进来，而安乐也走到裴元照对面坐下，端起热茶轻轻嗅了下茶香。

借着慢慢品茶而让自己存在降到极低的顾凤歌目光也不受控制的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手颤的很，一直没端稳茶盏。

犹然愤愤的祁曦倒是很听安乐的话，没再发作，但不能像最终的胜利者那样享受落败者的气急败坏他终究是不甘心。

所以才会一来就急着找祁郢。

“醒不醒的过来还两说，”祁曦低低的哼了一声，“没有死在西北——”

“住口。”安乐突然冷冷睨了他一眼，虽极简短的二字但透露出不祥的意味。

祁曦终于彻底沉默了。

安乐见裴元照对祁曦的话没有丝毫的反应，连金刀卫统领都没有表现出诧异来，可见并不是没有过多想法，反而是心中早有了答案。

这令她真正的意识到如今这么顺利，未必不是祁郢在顺水推舟。

那么如今还在椒园里挖地道的许执麓……也不是真正的无头苍蝇。

事实上地道挖通已经近黄昏，王仲甫领着一支精锐禁卫率先入内，其后是薛长芃和章望，祁昶等人，许执麓并未亲入，而是折返回车驾上，在外坐镇指挥，谢颐也送了最新的消息回来，安乐大长公主他们的行迹是在西山消失的。

可见盔甲厂的火也不是单为了声东击西，西郊连绵的山本就容易遮掩行踪，如今还着了火，他们冒然搜山实在不智。

最佳的选择就是先灭火，至于火灭之后，还能不能寻到他们就另说了。

今日这场火已经成了京城最热议的话头，但百姓们也都以为是意外，历年也有火灾，只有被火药炸坏的房屋落了痕迹，显出了不同，当然也不乏一些命大和倒霉的无辜之人，譬如一老翁素以食物入盔甲厂货卖，晨巳担入，忽觉眼黑，耳畔略闻有响声，移时方苏，开眼视之，身已立厂外，不知得何神佑而无恙也。

又有卖肥皂者也是在盔甲厂里卖，此日眼看日头烈，便出来在荫下卖，后震死于道旁，肥皂箱油粉狼藉，见者无不悚惧。

这等天灾人祸于普通人而言，身历是命，旁观也是命，生死簿上有定数。

“许氏倒是好命。”

安乐想通了其中关窍，禁不住冷笑，祁郢到西北前线最大的危机自然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而是西突厥和西边的蕃部勾结，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他还吃过羯布罗香秘制的蛊药，根本就是将行踪都暴露在蕃部异族眼目下！

“他早知道了，许氏给他下了那样的药，他们竟然还能相安无事……”

“父亲寡情薄意，母亲无心无情，倒是生出他这个痴情种，可笑，真是太可笑！”

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被刺激了一样接连冷笑又说个不停地安乐，让裴元照捕捉到了刺探的机会，他顺势出声，“今日皇上晕厥果然还是你动的手！”

“我若再不动手，明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果然安乐淡淡接了话，略微收敛了刚才的激动嘲讽，“再说，祁氏儿女有几个是寿终正寝的，哦，肃亲王倒是真的老死。”

这话令裴元照都暗暗吸了一口气。

岂不是说先帝果真是死于非命。

电光火石间他也终于明白了祁郢可能……真的是在以身犯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