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死心

祁昇今日穿了一身莲青色云纹圆领剑袖长袍，宽大的锦绣腰带扣紧腰间，更显得少年修长挺拔，他抵达侯府时，府中正一片忙碌。

太子来访，非是小事，府里当家的蒋霖雪撑着病体来到了妹妹的院子，她让人取了早早做好的新衣，孔雀绿的长裙，披帛是翠白色，午歇后一睁眼就被一群人围着的蒋风凌瞬间意识到什么。

“他还敢真的来蒋家？”她深吸一口气，语气虽忿忿不平，神情却有些烦躁。

尤其是看见阿姐面色苍白的令人心疼，她就恨不得把罪魁祸首绑起来打一顿。

“换衣服，见客。”蒋霖雪话音落下，侍女将熨烫后的衣物捧进来，伺候她换上。

蒋风凌细白的小脸被新衣映衬的更加娇嫩，纯净的像是一株深山里遗世独立的绿植，若不是她一双眼睛含着火气，真的乖乖巧巧的让人心软软。

打量着妹妹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娇嫩脸，蒋霖雪一时心里格外舍不得，一入宫门深似海，她真的要让妹妹嫁进去吗？

这时候她似乎忘了自己参加太子妃遴选却从未考虑过入宫的苦头。

而早在心里计划好了如何让太子死心的蒋风凌难得安静不语，任由她们折腾，又不经意的说了句，“我不喜欢这根簪子，头发也重新梳。”

好不容易梳妆完毕，她又说要去更衣。

蒋霖雪等了又等，还是不见她出来，“最多耽搁一刻钟，你不来，我就在前厅一直坐着。”

“你先去，我肚子不舒服。”蒋风凌支支吾吾的声音传来，不似作伪。

但清楚她性子的蒋霖雪叹了口气，总不能让堂堂太子一直等，整个侯府主子只有她们姐妹二人。

挨到不能再拖延蒋霖雪先一步去了主院大厅。

因着这段日子蒋家常有客人上门，所以为了方便接待，安置了一面极大的屏风。

一开始听见有人进来祁昇立马从窗前回头看，待察觉来人的身姿高挑，他便知道来的是蒋家次女。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祁昇一边坐回待客的堂前长椅，一边礼貌的回应，“蒋二姑娘不必客气，请坐吧。”

“谢殿下。”

因身份之故，明明是自己家，反而主随客便起来。

两人一时无话。

屏风后的蒋霖雪与祁昇所坐位置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但她却恍然能感觉到厅内明亮的光线为少年晕染出了温柔的光晕，她分不清是身体虚弱带来的心慌无力，还是沉浸在那从未有过的近距离的靠近带来的反应。

祁昇干巴巴的坐了好一会儿，他能察觉到屏风后面的人在观看自己，就有些拘谨别扭。

“咳咳。”他尴尬的轻轻咳嗽一声，“蒋二姑娘，不知令妹可愿意出来一见？”

“殿下再稍候片刻。”蒋霖雪开口之后，纤细白皙的手指下意识藏入了袖中，她努力定了定神，但那细微的发抖的动静却是瞒不过身边的侍女，她竭力定了定神，让自己显得淡然从容。

可怎么做得到呢……她听着对方的声音都陷入了难以克制的难过。

若是当初她被皇后娘娘召见的时候，没有撞见他也在场，没有看见少年温暖的笑容……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一眼就动了心，或许是少年满足了她对夫婿的幻想，也或许是从返京之日她就生出了一股野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而半蹲着身子在大厅外窗户下听墙角的蒋风凌，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惆怅，看来阿姐是真的打算一辈子憋在心里也不会让太子知晓了。

在茶水都换了第三回时，祁昇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小姑娘。

她先是在屏风的那头站住，软声唤了一声阿姐，然后才径直走出来，毫不在意男女之防的到了他跟前。

“参见太子殿下。”

待她开口见礼，祁昇才反应过来般，连忙叫了起，他自己也站了起来，浑然不知自己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落在屏风后头的人眼里是何等的刺眼。

原来他之前的笑是礼貌，原来他也会害羞……

蒋风凌认真看了他一眼，沉默的入座。

祁昇还是第一次这般如此近距离的和少女对坐着，他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像极了雨后的绿竹，雪后的青松，花间的露珠一样清新。

尤其她一双眼睛干净清澈的让人心里都亮堂起来了。

而心口瞬间乱起来的悸动不会错……他没喜欢过人，但这种感觉怎会错。

“我……”祁昇来之前想好了怎么说，但这会儿脑子空白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叫人带了许多小食。”

“核桃、松子、蜜饯、肉干……还有瓜子，点心。”

东宫侍从捧着八宝食盒进来，打开之后，里头是各式各样的小吃食。

蒋风凌眼睛不受控制的落在桌上，手都要伸出来，被她强大的意志力控住了。

一想到等会要说什么，这会儿先用人东西像什么样子。

吃人的嘴软！

祁昇见小吃食端上来，蒋风凌不动，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你也可以带回去吃。”

蒋风凌没说话，而面对诱惑不自觉流露出的情绪也很难掩饰，在祁昇眼里，眼前娇小的少女像只单纯无辜的小兔子，他一贯对弱小毛茸茸可爱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更没有什么戒备心，在他的认知里，小兔子柔弱胆小，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偶尔露出一丝狡黠灵动，那也是再可爱不过了。

“我这次来是来……”祁昇再开口，声音有点低了，他想起什么侧头看了眼屏风，正盯着他看的蒋霖雪怔怔的出神，少年真诚的样子是极打动人的，然而却不是对着自己。

她惨然的起身，几乎是踉跄着离开。

而听到脚步声的蒋风凌也倏尔抬头，她直直看过来，祁昇脸一红，不好意思的想笑，正高兴着没人打扰他们，然而在阿姐在场时安静乖巧的小姑娘却露齿一笑，“承蒙殿下厚爱，也谢殿下肯当面陈情，好让小女子有机会——”

“亲口告诉你，我不想嫁给你，打死我也不愿意入宫，就算一定要嫁入皇室，我也只看得上三皇子，而不是你。”

祁昇听傻了，半天像个泥胎木塑一样看着她。

蒋风凌毫不顾忌气氛凝滞，也不在乎他的心情，继续说道，“听明白了吗？你若是还来纠缠我，我就会去纠缠你弟弟，闹的全天下都知道——”

“够了！”蒋霖雪突然去而复还，冲出了屏风打断了她，也不知是急得，还是气的，整个人都在抖，“蒋小四，马上向太子请罪，往后再不可如此信口胡言。”

蒋风凌看她人都要倒了，只能咬牙站起来，然而没等她张口，总算缓过神来的祁昇强撑着抬了下手，“无需请罪，蒋小姑娘没有错，是我不该……”

不该什么……他没有说完就神色恍惚的转身离开，背影似落荒而逃。

他哪点能与弟弟相比，这又怎么能是人家姑娘的错呢？

“阿姐？！”

等人一走就整个人栽倒的蒋霖雪被蒋风凌及时扶住，她虽然因为阿姐全然不顾自己，也不征询她的意见就要把太子妃的身份安在自己身上而生闷气，但更多的还是心疼难过。

“阿姐……”她亦是委屈，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到最后还是落得如此。

世上的事怎么就不能简简单单呢。

午后的阳光慵懒安逸，祁晏用过膳食之后小歇了一会悠悠转醒，他才穿好衣裳，惟吉进来了，说是谢荣京和苗秀两人来了。

他吩咐请人进来。

谢荣京和苗秀两人身高差不多，但气质迥异，前者一袭深衣，腰系锦带，举手投足，风姿雅然，后者一身锦衣公子的打扮，但一见祁晏就忍不住睁大了一双透着八卦的小眼睛。

“殿下怎一副夜里去做贼了的困乏样子？”

确实是神情困顿如软玉的祁晏摇了摇头，“秋乏罢了。”

说着，他请两人入座，懒洋洋的对着了开窗的方向。

落座后，谢荣京低敛着眉眼，宫女们端上了茶水瓜果，有个宫女大抵是第一次奉茶，有些紧张，他见状，主动伸手先接过茶盏放在桌上。

那宫女受宠若惊，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直直的看了眼他。

“咳——”端着茶水看了个正着的苗秀险些呛咳到了，他憋的脸都通红了才压下去呛咳。

祁晏不动声色的看了眼新来的宫女，又伸手轻扣了下茶桌。

顺着声音看过去的宫女又直了眼。

他的手仿佛世间最上等的美玉，晶莹而透润，连指甲都修剪的十分整齐好看。

“……咳咳”苗秀再也没憋住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顺过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悔不该……与妖孽为伍，一个不够，还是一双……”

祁晏和谢荣京都看着他，一个比一个无辜的样子。

端起茶水灌了两口，苗秀彻底缓过来了，笑着朝祁晏道，“太子妃真的定了蒋家姑娘吗？”

祁晏也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此事，禁止打听。”

听他这样说，谢荣京都没忍住肃了眉眼，“早些定下来才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计划。”

“计划？”

“明年二月去江南啊，你不是答应了？”苗秀瞧他神色，忙道，“难道你们没说好？”

这话一出，茶室里静了静。

半晌后，谢荣京道，“我听说今年秋狩是大办，到时候我们要上场？”

“嗯。”祁晏点头。

话题岔开，三人又聊起过两日先去皇家猎场练习骑射的事情。

因为祁晏迟迟没有做出决定，谢荣京有些没心思了，正欲起身告辞，惟吉急急从外头进来。

“殿下，皇上急召你去乾元殿！”

目送祁晏离开，谢荣京站了会儿才与苗秀离开。

他是看着那个漂亮的软团子一步步长大成现在的翩翩美少年，长大的人都不会再如小时候单纯无忧，但祁晏是不同的。

是连自己那老狐狸的父亲都觉得不似帝王家的纯粹之人，可偏偏注定要深陷权势旋涡。

他想趁着净土还没被浸染，趁着他们还没有真正长大，去赴一场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