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悲欢同尘（十三）

红袖问：“这就是你帮我的原因？”

叶欢静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她移开视线，没有望着红袖，而是注视着虚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罕见地流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态。

“你想问什么？”

“你和那个男子，雪青。”

“我与他，是那种关系。”红袖垂下头。“因为一直以来，我们都是这般相互扶持。”

“你爱他么？”

“什、什么？”这直白的问题把红袖吓了一跳，抬头去看叶欢，“自然……我对他的确是真心。”

“那他待你也是如此？可曾……贪图过你的身体？”

红袖一时怔愣了。

但反应过来后，一股仿佛某种东西被亵渎的微怒，和辩白的冲动瞬间涌上心头。她立刻反驳：

“怎么可能！我和他俱是身陷欢场，早已看够了那些只知追逐皮肉之欢、丑态百出的嘴脸！”

红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连忙放低了声音。

“正因如此，我们之间才格外珍惜这份干净的情意。我与他……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也根本没有那样的时机和心思。我们只是……只是想要互相取暖，想着或许能一同挣出一条活路去。”

“……如果能够出去，或许我和他能成为一对寻常夫妻。”红袖低声道。

她表白心意，之后才后知后觉，脸上涌起热度。她抬眸，却见叶欢的脸上，流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叶欢眉头微蹙，眼中的情绪，像是怀念、像是感慨、像是悲伤。

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静的程度了。表露在脸上，却只是神色有些复杂而已。

红袖怔住了。她原以为，叶欢不会有那些复杂的情感。

“是吗，我知道了……”叶欢闭上双眼，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但那笑容反倒看起来有些悲伤。

随后，她似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睁开双眼，再度露出平日那般平静的眼神。

“你们想要逃出去，我会想办法帮忙。”

“什么？！”红袖讶异。“可……你也……”

“我暂时没有离开探香楼的打算。等你们安全之后……也许我会找时机离开。”叶欢说到“离开”两个字时，表情有些古怪。“我想要帮助你，帮助你们，脱离险境。”

红袖怔怔地望着她。

她知道，叶欢不是在说谎。因为叶欢的神情无比庄重诚恳。似乎，这个决定，对红袖、对她自己，都十分重要。

“……可是你要怎么帮？离开了探香楼，无论如何，都会被抓回来……”

“这个，我姑且有些想法。”叶欢转移视线，“那具尸体——和你的身形，差不多。”

红袖再次一惊：“你是说……”

“但是尸体会腐败。而且，让雪青也逃出去的话，必须还有一具尸体，或者用别的方法。”叶欢说。“先不急于一时。我会想办法，这几天，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这几天？！”

“探香楼这一带，江湖人很多，鱼龙混杂，是最好的时机。”叶欢蹙眉。“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快回去休息吧，需要的时候，我会去找你的。”

红袖离开后，叶欢依然坐在房中，低头沉思。

她那一瞬复杂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但只有她自己知晓，心中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身在欢场之中，能遇到这样的人，实在是非常幸运。”她低声说，仿佛是对已经走远的红袖说话，“只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运气。”

外面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不知哪里的枝叶被吹得轻轻摇晃作响。

一丝极细微、却绝不属于风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悄然靠近。

叶欢转过头，望向窗外：“谁？”

她袖子下的手微微抓紧，整个人紧绷着，似乎随时会暴起。

尽管知道在会武之人面前，她并无多少还手之力……但总不能，连片刻的机会都没有。

“不必紧张，正如在下上次所言，在下不是什么坏人。”

一道身影出现在窗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与屋内的叶欢遥遥相对。

叶欢伸手推开窗，窗外的风与月色一同洒落。祝临霄再次现身，这次他的脸上不再有那不羁玩味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祝少侠。”他会出现，有些令叶欢意外，“没想到你还会再次现身，而且……依旧是这样不请自来、鬼鬼祟祟的方式。”

“在下无可奈何。姑娘声名远扬，一夜千金，传言说任何人只消听得姑娘一席话，心中疑难杂症、郁结块垒便能豁然开朗。简直……犹如能洞察人心一般。”

“我并不会读心。”

“对，您不会。”祝临霄从善如流，但语气并无任何轻慢，“您只是太过通晓人心，字字句句都能直指要害。”

“恭维话就不必多说了。找我的人很多，大多都是为了求一个答案，或是想听几句顺耳的漂亮话。”叶欢不为所动。“祝少侠想要什么？”

“答案，还是想听的话呢？”祝临霄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却算不上是一个笑容。“都不是。我只是，有些话想对您说。”

“上次，听到姑娘所言，我……甚是震惊。”

叶欢想起他上次的脸色。的确，震惊溢于言表。

“我从未想过，一位青楼女子，能说出那样的话。”祝临霄轻声说。

“若您想要答案，那就别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了。不仅会连累我受处罚——”叶欢伸出手，试图将窗户关上。

“我也从未想过，自己心底，竟也存着‘一位青楼女子，说不出这样的话’此等狭隘念头。”

“……”叶欢已到嘴边的逐客之言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迎上了祝临霄的目光。

那双眼平日带着桃花春水般的笑意，总显得有些轻佻，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心绪。

叶欢缓缓放下了抵在窗棂上的手。

仅凭这一句话就让她对祝临霄的印象发生了些许改变。

心底对他的评价也略微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