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悲欢同尘（十六）

那天之后，红袖和雪青便被探香楼认定为死亡。

叶欢没有去打探具体情况，只知道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与那两人特征相似。看来他们成功骗过了探香楼。

对此，叶欢松了口气。不过，近日来，她的精力大不如前，越发迟钝。

因为连续多天，整夜都不曾睡觉，白日也只能获得少许的休息时间……让叶欢觉得自己快要猝死了。

但即便如此，她仍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每一个夜晚。

倘若稍有不慎……那她便真要考虑给自己一个痛快，提前转生了。

“又有客人点你，还不快过去！”

粗暴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之人似是十分不耐烦。即便叶欢为楼中赚了那样多的钱，对老鸨这一类人来说，她依旧是不被尊重、不被当人看的工具。

又来了。叶欢站起身，扶了扶鬓边微松的发簪，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哈欠。从自己房间到那间熟悉的厢房，路径早已刻入脑中，整个探香楼的格局她也摸清了七七八八。

逃离此地对她而言已非难事，难的是如何应对之后探香楼无休止的追捕。

何况，她还不打算离开。

推开了门，叶欢抬头，正想看看今日客人是怎样的人，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即便是她，也一时怔愣在了原地。

“……你为何会在此。”

祝临霄看上去也很有些憔悴，惆怅道：“莫要再提了，叶姑娘，在下今日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一掷千金啊。”

叶欢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错愕。她后退两步。

“放心吧，我对上天发誓，若是敢对你出手，就天打雷劈、尸骨无存、永生永世不得超生。”祝临霄举起手，严肃地道。

叶欢本也不觉得他会做出那样的事。他表面看似风流不羁，内里却似乎极重原则，待人也算得上尊重。

但想法是想法，后退是本能。

“你难不成……你不是说过，如果你敢做这种事，师门不会饶了你？而且也会有辱师门名声。”

“昆仑远在天边，师父要骂我，今日也骂不到。”祝临霄揉着额角，“其他的……哎，反正我这副样子，谁都觉得我肯定天天流连青楼。困死啦，我一口气买了三天，能否先睡个好觉？”

叶欢道：“昆仑派的真传弟子，出手这般阔绰？”

“叶姑娘，你以为我这几天不出现，是去逛街了么？我一口气接了好多悬赏，端了至少四个贼窝，才凑齐了这些钱。”祝临霄叹息着说。

“你为何要以客人的身份来找我？”叶欢仍是疑惑。

“为朋友两肋插刀，乃是义务所在。我看你一心应付客人，应该没睡什么好觉。正好我也很累……哎，我睡地上，你睡床上，咱们都各自睡得满足一些，可好？”

叶欢几乎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同意他的要求。这厢房自己来过很多次，但床，她一次也没躺过。在夜晚躺在床上，对叶欢来说，已经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祝临霄已自顾自地抱起一床备用的被褥，铺在地上，仔细地抚平边角。他出身富贵，即便离家多年，有些习惯依旧未改。见他如此，叶欢将已到嘴边的几个疑问又咽了回去，默然走到床边。

但她还是道：“你不必如此。”

“为何呢？我将姑娘当做朋友，虽然无法将你带出探香楼，但是让你休息几天都不可么？”

叶欢眸中神色严肃，看了他一会，道：“我恐怕无法很快还你的人情。”

“陌路之人才斤斤计较，力求两不相欠。”祝临霄轻松笑道。“当然啦，叶姑娘要是实在愧疚，为我弹唱几首，我那千金也花得值了。”

听闻此言，叶欢顿时不想再说话，转身和衣躺上床，拉过锦被，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了进去。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留。

见此，祝临霄摇头，长叹一口气：“哎，何必这样对我呀。”

“若你言行更谨慎些……也不至于他人会觉得你流连风尘之地。”叶欢像幼童玩闹那样撑起被子，对他说道。“还有……我欠你的东西，我将来一定会想办法还上。”

祝临霄转过头：“你说什么？”

“……”

叶欢一声不吭，放下手臂。片刻后，均匀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中。

祝临霄耸耸肩，略微靠近几步听了听，确认叶欢的确已经睡去后，轻轻松了口气。

他将灯吹灭，只余一盏，放在窗前。随后并没有躺在地面的铺盖之上，而是坐在窗前，抱着剑凝视窗外夜色。

他坐着一动不动，似乎像是在守候一般。

对叶欢的话并非谎言。祝临霄的确发现叶欢神情中尽力掩盖的疲惫，知她在客人之间周旋定然不易，存了劝她好好休息的心思。

但让他选择来到这里的另一个原因是，最近葬红客又开始行动了。

又一具妓女的尸身被发现。无人知晓那杀手是否会想起上次的失手，再度将目光投向叶欢。

葬红客总是在夜间行事。因此，祝临霄选择在夜晚为她守夜。

既是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无人关心的女子讨回公道，也是为了护佑叶欢周全。

这个神秘的少女身上有太多谜团，祝临霄依然不能说自己了解她……

不过，探香楼之前的那场火灾，应该和她有什么联系。

又想起自己那晚见到叶欢时，她衣角沾着的鲜血。

祝临霄并未向叶欢追问究竟。他心中自有判断。

叶欢强行给自己背负了过多的责任。没有武功、没有家世，但她依然选择对落难之人伸出援手，哪怕自己也深陷泥沼。

江湖上多少人自称为侠，却连她的一半都比不上呢。

祝临霄或许无法为她提供其他助力。但他能够确保，叶欢不会死在葬红客那样肮脏低劣之人的手中。

这是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事。

祝临霄的呼吸变得绵长，几乎听不见他呼吸的声音。内力运转，他抱着剑，凝望着窗外无边夜色，寸步不离。